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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妇女(随笔)

1

月弦的西移,日色的偏暮,在村中妇女看来是无须在意的,时间必然会陷落在生命的堤埝之外,芊绵堆砌,如沙覆贝,唯有一重海浪或者一场秋风才可吹散那原始的影子。

走在村中,许多中年妇女都在患病,秋收以后,扶直的身躯遗留着经年的痛感,而早先存在于身体内部的病因已是嵌入骨缝的铁钉,每一次的敲打都会深沉地击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部分。早在五月下旬,新稻刚种下时,祖母便已乏力不已,不能背动一筐草或者几根柴火,而生命的枯萎是从脚部开始的,何况是乡间不愿慵懒的妇女。当不能行走时,便极为痛苦。祖母如今已在病中,整个人憔悴难堪,瘦骨嶙峋,尤其是双脚细弱再也难以站立起来。她是畏冷的,干脆在院中铺了席子躺在其上任阳光照耀,正如养在瓦罐里的兰花,在完全枯槁以前也欲开放在光影之间,不必忌讳时宜。

回想幼时,坐在火塘边陪着祖母熬药的往事,我不忍猜想,她所患的病从未痊愈,而且没有一味草药能够治愈人间的痼疾。祖母的病应是已入膏肓,她只需要一些光芒傍身,辅以温水,便是最佳的方子。

而三妈,由于感冒哑了嗓子。遇见她时,她沙哑着喊我的名字,同时背着她的孙女去卫生所里输液。暮色异常地沉重,似乎压抑着她们的脚步,流水无情,她涉过河岸时正是冬日的冷冽,漫天的柳絮正在落停。很多年前,她的鬓发就先于同龄甚至年纪大的人霜白了,这或许也是一种病因在暗自发作。其他的人,有的已经住了几周的院,手上的针孔密集可见,却少有好转;有的人正在遗忘这个世界,每日都需要沿着道路依次叩开村庄的每一扇门,询问开门者的名字;有的人佝偻着,愈发地矮小。

我无法翻阅她们的病历,或许多年以来,她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曾抱何恙,曾服何药。唯有身在田畴或者厨房之内时,她们才会觉得劳累是那么迅速和长久,却也不会停止下来,在乡间,对于她们而言,懒惰才是最深重的疾病而且无药可治。其余那些存在于身体内外的东西,可以隐瞒就不再提及,可以拖好就不去察看,非要寻找治愈的时候,才会知晓自己并不是因劳累而丢失了气力。

2

善忘的人一定也有着深刻的记忆,便不懈地找寻。徐云艳八十多了,除了血压偏高,其他看起来也与常人无异。殊不知,她每日按时出门,或是坐在楸木下看着路人过往,更多的时候则是挨个地进入村中的人家谈及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她患了老年痴呆,算是村中的第一人。她原先在镇上做着公厕管理员,老两口蜷居在三平方米不到的屋子,靠着收取管理费和沿街搜罗废品度过了已有七八年。她如今已知晓,她所遗忘和珍惜的东西纵然可以留存下去却也时不可待。一切的流逝中,人是最为渺小软弱的,无法制止也难以留下。

八月时,老两口便辞了工作开始回家养老。徐云艳开始了与遗忘的抗争,她固执地想要去拜访一些故人,以至于被家人报告了失踪,发了寻人启事,竟无济于事。首先是她的妹妹,她极力地想打破这数十年的隔阂。她们都很老了,她们原先的遗忘不知是一时气急的表达还是此生的痛楚难以消涣,而此刻的遗忘却是为了重新记起。

她们都很老了,年轻的两姐妹都很老了。年轻时,她们携手去采梅花,插在发间,母亲的银饰在她们出嫁时均分为两份,一份叫姐姐,一份叫妹妹。很多年后,她们再相互握着手,在驳杂的皱纹间,妹妹的银饰又打造成了手镯圈在手腕上,而姐姐的又已分成了两份给她的两个女儿。那似乎也是牵挂的一种,遗忘应该遗忘的,谅解应该谅解的。

某个清晨,雾气很大,我又看见她带着雨伞出门了。半小时后,矮小的身影印入渐远的村庄,她可能敲响了一扇门,正将手从铁的门锁上滑落开门者的手心,一者惊奇,张罗着来访的客人进屋,一者搜竭了脑海,迸出一个名字却又不敢说出。

3

妇女结队的地方,在村中有两个,一是洗菜池,另一个就是办丧事和喜事的人家。她们谈论的话题自然也就是那么几类,油盐酱醋和农事之外,最多的便是谁家嫁女谁家死人的事,关于结婚,则平淡地问一个嫁娶的日期,丧事则不然。

她们先是对讲述者的语言表示讶异和怀疑,会狐疑地说前日才见过那人,继而沉默几分钟,不语地继续揉洗衣服或者择掉几片枯黄的菜叶,再然后抬起头来当眼神在接触中得以确认后,会微颤而弱力地发出一丝叹息,没有令人听到便彻底地消逝。慢慢地,叹息愈发地强烈和延续,却不会很长。对于死亡,乡人从来都是敬畏和忌讳的,不适合太多外在的表达。

村中妇女不愿提及悲伤的事情,却可以热心地帮着主人家料理酒事,一连忙碌三天也没有埋怨。乡村古来的传统便是互帮互助,在村中帮忙被叫作“相帮”,即自觉自愿地互相帮衬,并不需要请求什么,只要人来了便可安排一些事情,而妇女是主要的,洗菜、做饭等繁杂的事宜她们都可尽心地打理好。

某次,村里一位婆婆告诉我她做的噩梦。她梦见在山上捡柴,一个不大的孩子被豹子追赶着咬断了小腿,惊惶中她捡起木棍打去却没有打中,正当豹子也要扑向她时便醒了。那时凌晨两点,她独自坐在床上一边汗湿了脊背一边流泪不止。她说,她没有看清那孩子的模样,埋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救下他,以至于久不能忘怀,她总以为梦是真实的,就四处打探着有没有孩子被动物伤害了,也准备了息哭帖和招魂的东西。我想,并不是那孩子的魂丢了,而是她的。

再后来,我跟人提及此事后,又去打趣她,她便不想说什么了,只是独自起身,朝着田里走去,不安的手摆起来也不是,藏在身后也为难,她就干脆放在额头上,仿若压抑住一些梦的产生。

4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同车的几个妇女在交谈着各自的生活。中途,她下车去兽医站里买奶粉,话题便瞬间转移到她的八个猪崽上。她愁苦地如是叙述,她家的母猪产仔本是令人高兴不已的事情,若是在以前那是要请客庆祝的,却不承想在产后母猪却因病而死。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身体,眼睛里泛着泪光,直至兽医将死去的母猪拖去处理,她才回过神来让眼泪掉下,又为着八个猪崽犯了难愁,没有了母亲的乳汁,它们将如何存活下去?

那一晚,她打扫了一间屋子抖了地铺,与猪崽睡在一起,从未失眠的她一夜未合上眼睛,生怕她的猪崽冷得生病了。而对于乳汁,她先向邻居要了一个废弃的奶瓶,将奶粉兑水去一个一个地喂,那是需要耐心的,结束下来需要蹲上接近两个小时。后来,她又买了一罐婴儿奶粉和两箱牛奶,如今已是第十天,她所庆幸没有一个猪崽死去。

我从来没有觉得猪是需要此般呵护的,待遇完全堪比幼儿。但我竟在惊讶之余又有所感,失去母亲的孩子如若能被别的母亲善待,不论物种,不论目的,那也该是一种大爱。我静静地感慨,她又接着说要赶回去给猪崽喂晚饭。她的儿女出去打工还未回来,这一年,或许团聚是艰难的,只有她在家里,过着平常的日子,秋收冬藏,种菜砍柴。而现在,她有八个儿女需要时刻忧心着,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或许,乡间还有许多这样的妇女,满怀着温情走在时光里,我不曾遇见。

我不曾遇见,不代表她们的故事没有听众,不会融进人的心灵。她们,是村中平常的妇女,生活平常,更多的是温情地将美好呈现。

责任编辑:龚蓉梅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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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村中妇女(随笔)》发布于202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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