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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树下的故事

文|高绪丽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着急忙慌下楼赶着去上班,转身的工夫,瞥见楼前地下室的旁边竖着几个醒目的花圈,我的心瞬间冷了半截。

开车行在路上,我将这栋楼上的老头老太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猜出来到底是谁走了。那些老头老太太经常围坐在楼旁边的合欢树下拉家常。头一天我下班经过那里还同他们打过招呼,没见少了谁,也没见着什么异常。

楼旁边的空地上,有一棵树龄很长的合欢树。到了初夏开花的季节,枝繁叶茂,树擎如盖,花开无数,每一朵都像一个小扇子,花丝粉红,纤细灵动。附近几栋楼的老头老太太都喜欢在合欢树下围坐,拉拉家常。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是小区里的一道风景。

之前,婆婆来我这里帮忙照看孩子,也经常同那些老头老太太扎堆拉呱,等我下班回来,她再拣些“合欢树下的稀奇事”讲给我听。其实哪里有什么稀奇事,不过是东家扯一句西家拉一段罢了。但时间长了,我多少也知道了一些他们的故事。

“对面楼上那个胖老太太说,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吃,唯独对榴莲欲罢不能。偏偏榴莲好吃又贵得吓死人。”我跟婆婆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婆婆给我讲这事时,我看出她脸上写着“纳闷”两个大字。婆婆说:“榴莲真有那么好吃?贵又能贵到哪里去,至于把她馋成那样还不舍得吃吗?”我想着婆婆可能没有吃过榴莲,便笑说:“明天咱也买个榴莲回来尝尝。”

榴莲买回来,婆婆先尝了一口,感觉没有闻起来那么恐怖,再吃第二口,就停不下来了。问我价格,我说是超市搞特价,婆婆把小票抢了过去。隔了几天,我又说买榴莲,婆婆急了,“那东西吃一次尝尝什么味就行了,吃了又不能当饭,还贵得吓死人。”

再一天,婆婆小声说,“那个地下室门口有一堆沙子,今天有几个娃上去玩,被那人给吼了一顿,吓得娃们都跑开了。”

婆婆说的那人我知道。这里的楼建成早,地下室都是平地起,面积近10平方米,有门也有窗,有人在地下室开了理发室做起生意,客人多是小区里上了年岁的男人。但把地下室作为住家的终究是少数,整个小区数下来,就那么两三家。那个老太太和她老伴就住在那棵合欢树对面的地下室里。

我第一眼见那老太太,就感觉她跟书里说的圆规很像,大骨架,大嗓门,跟人吵架的时候,双手爱叉腰,眼睛瞪得滚圆。老太太的老伴是游医,常在城里的几家药房里坐诊,听说钱不少挣。他们的小儿子一家就住在楼上。

住在地下室里的老太太不知得了什么病,身上常年挂着大小便袋子。住在地下室里没有冲水马桶,大小便只能是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倒进附近的垃圾箱里。以前垃圾箱在小区里的两栋楼中间,冬天还好说,天气越热,那令人作呕的味儿越浓,经过垃圾箱的时候,附近的人都捏着鼻子赶紧跑过。

刚开始,住在地下室的老太太也爱出门到空地跟人扎堆,但几句话说下来就呛起来。慢慢地,老太太就不出门了,躲在屋里看电视。到了夏天,地下室的门经常敞开着,我下班回来经过那块空地,可以看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里,甩着水袖的角儿扭扭捏捏。有时放的声音大了,坐在空地处的老人们能够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老太太的孙子跟我闺女差不多大,有时看孩子,我会遇见老太太的小儿媳。小儿媳说,有一次她看上一件蚕丝裙子,一听价格太贵,就没舍得买。她婆婆听说后,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递给她,还说,“女人无论到了哪个年纪都不能亏待自己,又不是不挣钱,干吗不买?买回来穿给我看看!”小儿媳把裙子买回来了,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夸好看。

这段时间我忙着装修房子,也不经常回老楼。然后有一天,我在超市里碰到老太太的小儿媳,才知道,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原来老太太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消息,说可以通过手术把大小便袋子撤了,那样她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其实手术挺顺利,可就在出院的第二天,心脏猝死,一切来得那么突然。

老太太的丧事是回老家办的,地下室门口的花圈,是附近几个经常出来扎堆聊天的老人送的。

最近接连几场雨,小区露天停车位上长出来的杂草很多,物业打扫卫生的忙不过来,只能由着它往上长。以前,那老太太在的时候,经常跟老头一起蹲在地下室对面的停车场上,一点一点把上面的杂草拔干净。老太太不在了,老头搬到了新的住处。那个地下室的门,已经关闭多日。

戏里有人在唱,“论深情似不应藕丝轻断,难道说未秋风团扇先捐……”地下室对面的合欢树下依旧围坐着些拉家常的老人,有时候我下班经过那里,坐在小马扎上的他们还聊得正热乎。只是,那个地下室的门,再也没有敞开过。

夕阳西落和朝霞似锦,华丽落幕和隆重出场,精彩都不容我们错过。那棵树龄很长的合欢树,明年照样会枝繁叶茂、繁花似锦,那棵树下的故事,也依旧会很长很长。其实,从来让我们不敢直视的,除了太阳,还有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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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合欢树下的故事》发布于202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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