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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荟‖人必须站着

□ 侯雁北

人是什么时候站立起来的?人类学家说法不一,但是对人能够完全直立的巨大而深刻的意义,大家的看法却是完全一致的:世界上尽管有许多伟大的东西,但是再没有比人更伟大的了,人在自然界中之所以能够居于最高位置,就是由于人具有了这种完全直立的姿势。能够完全直立,才能解放出双手,才会使用表达思想感情的语言,并且音节时而响亮高亢,时而委婉圆润,尤其是人的大脑从此顶着空间无限大的宇宙,思维空前发达,会制造会使用各种工具,在社会性的劳动中创造着财富,同时不断地完善自己。在这个漫长的创造完善过程中,人站着,高高挺起的头颅,就是人区别于一切生物的重要标志!

人站着,如鸟儿翱翔于高空,扶摇直上,搏击雷电雨雾;如鱼得水,轻盈敏捷,悠然自如。因为人从不能完全直立到能够完全直立,已克服了种种困难,消除了种种障碍,连肢体也发生了很大的适应性变化,而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松、自然、优美;虽受着大脑的指挥,但却毫不自知,毫不自觉,一投足,一举手,全都自自然然,好像并不听从大脑指挥似的。

人能够完全直立地站起来,实在是优美极了,舒服极了,幸福极了。人能昂首远望,气宇轩昂,视野辽阔;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广漠田畴,尽收眼底。无论哪种站立的姿势、气度,如挺立,屹立,顶天立地,亭亭玉立……都有深刻的、哲学的意蕴。所以,人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活;宁愿受冻挨饿,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宁愿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不愿卑躬屈膝。这些英雄好汉,站着,浑身上下都是铮铮铁骨,构成了一个大写的“人”字!

但是人在苦难的一生中,或因飞来横祸,或因不治之症,也有不能不倒下、躺下甚至跪下的时候。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外婆就是以膝代步的。她老人家,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如果能倏地一下站起来,必然身姿修长,步伐轻盈,俨然一个并不显老的老太。谁知在年轻时,她不知因何缘故,双腿患病,从此永远不能站起,于是只有在双膝上绑了两块布垫,两手着地,只在自家院子,艰难缓慢地挪动,并且老是低着头听别人说话,仰着脸像看一座大山似的看人。世界这么大,她哪儿也不曾去,一生从不与人争强斗胜,整日只知道没黑没明地纺线,纺线……纺累了,就和衣睡在纺车怀里,不闻不问街坊邻里的任何大情小事,一直过着寂寞宁静、无光无彩的日子。外婆这种被扭曲了的性格,显然与她站立不起的病痛,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我的老伴儿,个性刚强。她的前大半生,说话干脆,办事果断,走起路来像刮风。五十岁以前,她在城里住了些年,20世纪60年代,有人提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她被撵回农村。从此,她在五十周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速度比一般中年男子骑得还快,从家里到县城,往返二十多里,最多只需半个小时,沿途引得不少中老年妇女刮目相看。可就是这么个干练麻利的人,却在五十三岁那年,一病不起,全瘫在床上,直到与世长辞。

老伴儿在卧病的十多年中,真是受尽了人间痛苦。她的腰不能扭动,屁股不能抬起,下肢萎缩,一点也翻不过身,所有生活上的事,都需要别人料理。她整年累月地躺在床上,见不到一片蓝天,吸不到一点室外的空气,很少见到她想见的人,简直就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这使她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异,如越发热爱生活,热爱人,总要别人在她目光所能及的门外一片地上,种一畦韭菜,种几棵丝瓜,在墙角围一个小小的鸡栏,养两只母鸡。

这是她躺倒以前最爱做的事情,如今自己不能做,却坚持着要求别人做。十多年中,她就是望着那韭菜,那丝瓜,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才知道四季的更替变化。过去和她要好的人,有的怕勾起她对往昔的回忆,故意躲着不见她,对这些人,她常在暗中抱怨;有的每隔两月三月来看她,她见了,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高兴。她和来人谈这说那,只怕时间过得太快,只怕来人离去。她的这一切表现,说明她对生活的态度:她想活着,她想站起来和周围的人一样好好活着!

但是,她不能站起来,不能亲自下地劳动,种韭菜,种丝瓜,不能迈开步子,亲自访亲探友。这使她有时候,又不能不妒忌一些能走能跑的人。这些人中有她的亲人,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尽力护理她的保姆。但她嫉妒他们,总嫌他们干活太粗太慢不中用。这种嫉妒,对她来说,不是讲究吃喝,不是讲究穿戴,不是要求太高,其“潜台词”是:你们能走能跑,你们为什么不珍惜这种可贵的自由,反而这样木讷,这样笨手笨脚!

这种嫉妒心理,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一种周期性的烦躁和宣泄,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鸟、一匹狼。她想站起来,回到以前自由自在的岁月中去,回到骑自行车的岁月中去。但她无论怎样用力,怎样挣扎,而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于是她就像那只鸟、那匹狼,在笼里啜泣,哭叫,咆哮,其情景令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宣泄完了,她才能平静一天,然后又烦躁,又宣泄,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由此,我深深地体会到,失去自由的人才懂得自由的可贵,因各种原因不能站起来的人,才懂得站起来是多么优美,多么壮观,多么幸运!所以,人必须站着,在自己的一生,在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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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文荟‖人必须站着》发布于202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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