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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镜像|徐渭题画诗“复题”现象三题

“题画诗”是中国传统诗词中的一种特殊形式,也是文人绘画当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文人画作品包含“诗、书、画、印”等四个基本要素,“题画诗”一般为五言或七言的格律诗,其诗文内容往往与画家的创作情感和创作意图紧密相关;同时,“题画诗”又多以书法的形式出现,并与绘画内容、画面整体构图及作品意境等相映成趣。因此,一首“诗文佳、书法善”的“题画诗”不仅能为画面增色不少,而且也成为欣赏者和研究者了解画家精神旨趣的一种重要载体。

正所谓“诗言志”,文人画家们通过题画诗将自己创作绘画作品的真实情感、现实处境记录下来,以达到托物言志、观物生情的目的。当然,这些题画诗也在补充图像主题意义的同时为后人准确解读作品提供了合理的切入点。

徐渭(1521—1593)的传世绘画作品中大多题有自作自书的“题画诗”,且同一首“题画诗”在相似题材的其他作品中重复出现,即本文中所讨论的“复题”现象。下文尝试通过“绘画题材”“人生境遇”“身份认同”等三个方面对徐渭“题画诗”“复题”现象加以分析和讨论。

徐渭《墨葡萄》(局部)

一、“复题”与徐渭绘画的题材问题

徐渭题画诗的“复题”现象,首先体现在题画诗内容与绘画题材之间的对应关系。

在徐渭的绘画作品中不难看到,相同或相似题材的画卷中经常出现同一首题画诗。在文人画的艺术传统中,每一种植物均有其一种独特的属性或象征性比喻,如“清雅”之于“兰竹”,“明珠”之于“葡萄”等。由于题画诗在画面中主要起到补充图像意义和调整整体构图的作用,而诗文是否曾被重复使用过并无限定性要求,因此对于画家的徐渭而言,如果在创作某一类特征题材的绘画作品时采用熟悉的题材与题画诗来进行创作的话,便能够使其更专注于作品本身的笔墨、布局和情感表达,提升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如果进一步讨论这些题画诗的内容,不难发现连接题画诗与绘画图像的恰恰是这些诗句当中的若干关键词及其背后的思想、文化、典故等。如“兰亭旧种越王兰”一句,便将画面中的“兰花”由个别的“一株兰花”引向更带有象征意味的“兰亭”和“越王兰”。据《越绝书》载,“兰亭”旧为“越王植兰地”。此后王羲之、谢安等人又在“会稽山阴之兰亭”举行雅集,并留下了千古书法名篇——《兰亭序》。可见,徐渭题画诗之所以会出现“复题”现象,是在他长期从事书画实践的过程中,形成了较为稳定的作画方式与作画步骤,即当每一张绘画题材确定后,也就意味着这张画的诗文与题跋形式已基本确定,这为后面的画面创作提供了更多予以考虑的空间。

二、“复题”与徐渭的人生境遇问题

关于徐渭的人生境遇,历来有不同的说法。目前学界研究当中则一般认为徐渭的人生境遇并不顺遂,也正是由于这种人生境遇的不顺遂,最终成就了作为书画艺术大师的徐渭。

今人心目中“徐渭形象”的形成依靠包括题画诗在内的徐渭史料文献的记载和研究者的解读,如那些反复题写的题画诗便成为构成今人“徐渭形象”的重要来源。例如,徐渭“葡萄”题材“复题”题画诗《半生落魄》一诗说:“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通过这首诗可以了解到,徐渭作此诗时已是晚年,虽然“半生落魄”却“独立”于“书斋”之中,因此有学者认为这首诗表达了徐渭“怀才不遇、愤懑之情,不平之气,溢于画外诗里,得到尽情宣泄,犹如晚风长啸。体现出来的再不是吴门文人画那种闲适幽雅的意趣,而是激荡难平的情愫和愤世嫉俗的叛逆精神”。可是,徐渭一生曾多次创作葡萄题材绘画且多题此诗,因而这首题画诗便成了徐渭题画诗中的代表作,其诗意被后来者认为是对徐渭本人真实精神世界的客观写照。可是,仅仅独立地看待一首题画诗便对其文意及精神进行解读显然是不够的,正如前文所论,徐渭的题画诗与绘画题材、画面内容有着直接的对应关系,因此在葡萄题材作品中题写《半生落魄》一诗,并不完全取决于作者创作当下的情绪,而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作品的题材与内容。

三、“复题”与徐渭自身身份认同的问题

徐渭一生才华横溢,在诗文书画、音律戏曲、军事医学等多方面均有建树,因此今天学界对于徐渭的身份定位也莫衷一是,如有人以其书画作品的艺术高度称其为书画艺术大师、中国大写意花鸟画的开创者;亦有人以其《四声猿》等戏曲创作称之为明代最重要的戏曲创作家之一。那么徐渭自己又是如何定位和评价自己的呢?

首先,徐渭对自己有着明确的身份认同意识,即其文士身份的肯定。他曾自言:“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读者观其“复题”题画诗“独立书斋啸晚风”一句,便不难体会出其诗中之意:能够独立于“书斋”者,必应是一位有学识、有见地的文士。

其次,徐渭对自己的出身有着明确的认识,并且不以此为其人生、进学的“羁绊”。在其“复题”题画诗中,如“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近日野香成秉束,一篮不值五文钱”等句,均是对其人生贫贱的真实写照,但是在此诗句中,读者也不难体会出其高傲的性格与坚毅的风骨。

最后,徐渭作为阳明后学,其个人学术主张深受阳明弟子季本、王畿等人的影响,但又自能出新意。虽然徐渭一生未第,没有足够的机会和平台来施展自己的学术才华,加之其“庶出”的身份和“因罪入狱”的经历,使得他晚年只能透过书画、戏曲、诗文的创作来寄托情感,但是在其“复题”题画诗中能够看到他对自己个人身份认同的思考。换言之,之所以某些题画被反复题写,正是由于这些诗句体现着徐渭对其个人身份的认同。

——本文摘录自《西泠艺丛》总第80期“徐渭绘画创作研究”专题,《徐渭题画诗“复题”现象三题》,文/刘磊

编辑 孙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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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西泠镜像|徐渭题画诗“复题”现象三题》发布于202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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