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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伟:窗前池

卜居浦东,小区一侧与内环线平行,区位冷僻、地貌荒芜。周边除了参天高压线,找不出参照物。在那里,手机就像《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很单纯:导航无、定位无、视频无、转发无,除了通话,心无旁骛。朋友来访,手机里介绍方位很麻烦,where(哪里)?there(那里),here(这里),但仍总是错位。

有幸窗前有个巨坑,入夏白天蝉鸣,梅季晚上蛙喊,偶尔“突、突、突”蛤蟆唤,相当于敲边鼓,属于帮凶。最恼人的还是上床睡觉时,蚊子隔帘轰鸣。秋后还有蟋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有的在窗下墙角。凌晨则百鸟争鸣,自然的有机噪声四季不断,我始终摆脱不了“超声波”。一场暴雨,水坑钵满盆满,殃及周边,泥泞不堪,出门不敢抬腿,抬腿就滑倒。一狠心,利用晴天,坑底铺水泥、坑沿木板为岸,凿个泄水管道于篱笆墙外的野浜里。

砌之前,曰“坑”、曰“洼”,一白读,一文读。砌之后,雨前曰“池”、雨后曰“塘”。塘,蕴含乡土味,散发宋诗的田野风味:“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因为偏爱乡土气,于是题匾:“陶庵塘”,引出“心远地自偏”的联想,但自觉有些自大,最后选定“陶臼”,这叫低调,相对池、塘,臼内径窄而短,便于聚焦垂钓,臼里钓鱼,狭隘得如同鸟窝掏鸟。再钓不到,不是你瞎,就是鱼傻,或者兼而有之。

一个泥坑,化出五个名字,人生苦乐不均,内心必须蓄满诗意,才能假装快乐地活下去,这就是文学的特异功能:精神之化学反应。

从此多事矣!年年手头稍有盈余,便会贴补于池塘,叠石、莳花、撒草、买缸、植荷,年长日久,郁郁葱葱。

忽然发现,春来碧绿,水平如镜,无风不皱,一潭死水。于是买了数十尾锦鲤鱼,倾入池塘,一摆尾、一回身;一抬头、一闭嘴,荡漾出涟漪,一圈顶出一圈,越推越远;如凹凸版:越来越扁;如鱼尾纹:越来越淡。水活了!生动二字原来是鱼搅动的!怕鱼寂寞,又放下几枚乌龟,添加些“德不孤,必有邻”的寓意。

每天早晨,我沿着池边来来回回,手持长柄网兜,撩落叶、投鱼食,渐渐地,一池锦鲤鱼见我倒影入池,便头一扭、尾一摆,箭一般射出,四面八方朝我脚下聚拢,然后并排领衔一串串如雁阵,追逐着网兜来回徘徊,我止步不动,鱼儿就成群结队围着我的倒影摆尾转,斑斓璀璨,浮光跃金,争宠于眼前、沉浸于眼下。长条的转不过身,只能绕个大圈绕过来。最后将包装袋里的鱼食倾入,布满水面一隅,颗粒漂浮水面。鱼儿挤着抢食,抬头顶破水面,像足球运动员跃起头顶球,张嘴吞噬,一张一圆口如洞、一闭一瘪嘴成线,半只嘴浮出水面,一池掀起立体效果,还带音响效果。饱了,四下散去,乌龟竖起五短身材,升上水面,伸出脖子,头颈半截出水面,像潜艇探视镜露出水面,更像白乌龟(鹅的沪语说法)昂头竖立,趾高气扬地迎面而来,四肢短爪四下扑腾,一一食尽漂浮的残留颗粒,有时路过的鱼也挤着张口,乌龟毫不客气甩头啄鱼,“啪”的一声撞着鱼脑袋,鱼儿一扭头远遁逸去,乌龟心安理得,继续一粒粒觅而吞之,可惜嘴小粒大,像鹦鹉嗑瓜子一样,只能一口一粒。见我人影一动,一翻身,斜刺刺坠入底,触地潜入乱石罅中。原来刚才我站着不动,龟儿以为倒影,当我假的!

现在水塘内容丰富了:有动物:鱼、龟,有植被:水草、浮萍、荷花,还有假山叠石。池塘虽小,锦麟闪闪,浮萍点点,枯荷折腰。每天早晨撩落叶、撒鱼食,成为晨起的第一功课,一群鱼尾随着你的倒影,跟着老大有饭吃!

从此春秋天,凡有朋友来,一桌二椅、一壶二盅,池边观鱼聊天,倘若来个书蠹头、拗相公之流,顺便迂腐一下,谈谈子非鱼之类无用而有趣的哲学命题,“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即在目下。

朋友走了,依旧徘徊池边,看着水中凌虚而行的鱼儿:或怡然平行,或交叉穿梭呈菱形,编织出一个个几何图形,倏然便无。

今年终于金盆洗手,从此成了“三无产品”:“无应收款、无预付款,无营收压力”,免于“负”翁之虞,从此无忧无虑,像条鱼一样,悬于虚无。

老来如鱼无欲,仅一口食,果腹便是快乐。

有位年长朋友,做金融发家,与西郊公园隔河而居。改革开放早期,也就是乍浦路风光一时的上世纪90年代,宴席硬菜是炖甲鱼,号称野生。凡是受请,朋友总是趁未杀前即赎买,算是心领了,回家放生于露台下的河里,二十多年过去了,积少成多,每天早晨,一一趴在浸水的横杈上,前后一排排,伸长脖子,一式朝向他的家,行注目礼,算是感恩。我期待我放生的乌龟何时氽出水面致敬。

到了那一天,乌龟敬礼,鱼儿尾随,混同天地一芥,与天地共生。(李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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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李大伟:窗前池》发布于20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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