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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豆角焖面

文/苏立敏(河北)

麦收前最好吃的饭,就是豆角焖面了。

烟火日子是带着仪式感往前走的,故乡人把五六月叫五方六月,朴实的乡音自然赋予夏天方方正正的庄重感,天一热,孩子们就念起了这样的小曲儿:“好凉快,好凉快,大豆米饭就咸菜。”其实那是旧岁月烟火里的传承,真正的好饭,能够引起故乡人共鸣的就是豆角焖面了。

没分地那会儿,生产队留一块地种蔬菜,几个种菜的老人每年会把最大的几畦好地种上豆角,种些短豆角,也种些长豆角,长豆角还要搭架,挺麻烦,看老人们往菜地里扯树枝竖杠子,过来过去的乡亲就给泼冷水:“种短豆角就行了,长豆角种着太费事。”那时候,老人们就笑开没牙的嘴认真接话了:“用长豆角做豆角焖面,好吃------”

“好吃”两个字就像夸一个人“好看”一样,是故乡人最高级别的夸奖了。短豆角也能做豆角焖面,但总觉得不如长豆角与面条更般配,面条是细长的,豆角也是细长的,它们的灵魂是相近的,面条擀好拽断,豆角洗好切短,面条盐白劲道,豆角青翠挺直,它们相遇在锅里,是烟火里最倾心的邂逅。

种起来费事的菜,一般会得到故乡人的珍爱,长豆角就是。在地垅里支起树枝,用绳子牵了,算是搭起了豆角架子,豆芽子破土而出时,娇嫩的豆芽怕日晒,架子上搭块布还可以摇曳一片“花搭凉”,“花搭凉”是故乡人对树影的称呼,太稠密的树影不算是花搭凉,薄薄的、有一朵一朵阳光在明暗里交错的才是花搭凉,初生的蔬菜都喜欢花搭凉,长豆角作为名正言顺的夏天蔬菜,自然是花搭凉的宠儿。一场雨后,柔柔弱弱的豆芽儿喝足了雨水连打几个饱嗝就依着树枝生长了,那褐色的树枝,真像一位沧桑的老母亲,牵起了豆角秧子的手,担负起向豆角焖面启程的重任。

到了麦收口,田野一片金黄,人们在积蓄力量准备过麦收时,生产队的钟声就响了,在家的老人走出来打听队里敲钟有什么事,精明的乡亲就说了:不用问,这时节敲钟一般是分豆角,是吃豆角焖面的时候了!

于是,大人吩咐了孩子去地里领菜去,孩子把包袱披在身上跑,迎着风,包袱便抖起来,像蓝色的旗帜。也有的孩子空着手去,因为长豆角搭在肩头就可扛回来。种菜的老人早按人头把豆角秤好分堆,问询孩子是谁家的,孩子就说出大人的名字------二狗或秃子啥的小名,识几个字的老人就在卷烟纸上做个记号,多数的名字不会写,若凑上去看,有时真的可看到用动物画的标识。

豆角地边的闲地上,一行行绿色的豆角在花搭凉里摆开,看上去那么干净那么迷人,豆架上还开着紫色的小花,线细的豆角还孕育着更大的长势。孩子们欢喜着,来分菜的老人也掩饰不住自己欢喜的心情,忍不住对种菜老人表达感激:“你们真勤快,种的豆角真是好,俺回家就做豆角焖面去,你们中午都去俺家吃吧!”种菜老人乐哈哈地回应:俺回家也做豆角焖面!

一根草藤把豆角捆得牢牢的,孩子们把豆角放在肩上走,小路颠沛,豆角也在颠沛里欢喜,惹别的生产队的人羡慕:“人家五队的长豆角熟了,明年说啥也鼓动咱队多种些。”孩子们在乡亲们的夸赞里回家,心中更是坚定了中午央求奶奶做豆角焖面的决心。

庄稼人做饭看墙影,五六月的墙影很窄,午饭仿佛很催促人似的,奶奶看墙影近了墙根,就沉不住气,在孩子的磨嚷里准备做豆角焖面了。豆角几乎不用择,它不像韭菜有枯叶儿,一根根干净齐整,因为嫩,豆角的边缘还没有生柴,清水洗一遍摆高粱笸箩里就行,费力的活儿就是和面了,面要和得不软不硬,软了面条粘连成块儿不好吃,硬了太劲道老人咬不动。拿出一个铁环箍了裂痕的盆子,用升子挖面,那升子是木头薄板做的,上面是四四方方的口儿,下面是四四方方的底儿,只不过上面的口儿大,小面的底儿小,从一侧看是梯形的,这一升面够两人吃,四五口的人家,挖两升半就够吃了。

凉水里放一撮盐,瞬间化成盐水,并不十分白的面粉呈盐白色,二者尚未相融,就给了盐色的香味。在故乡,说到香都是与咸连在一起的,炒香了的菜都带着重重的咸口,不讲究多炒,一个菜就够吃,常常是炒好了菜来了亲戚,也不想着再炒一个,就往炒好的菜里撒一把盐,咸咸的炊烟里,香味四溢,亲戚没动筷子就夸上了:真香啊!

左手端水,右手搅面,水如房檐的雨水滴答着落在盆里,面如雨水溅起的泥巴,在手的搅动里成了絮絮状,那絮絮约好了一样,不稀不稠,拧巴在一起正好不软不硬,是介于汤面与捞面之间的质地。故乡人经常在冬天做汤面,面条很软,煮在锅里乱成一团,吃起来暖暖的,而捞面是盛夏时节做的,很硬,煮在锅里,面是齐整的面条、汤是清爽的面汤,没有一锅粥的感觉,做豆角焖面的面条不能像汤面那样软,也不能像捞面那样硬,它有自身的软硬适度的风格。

面和好就醒着,要经一段时光的氤氲,夏日的天最适合醒面,原本有粗糙零散感的面团在醒发之后就变得光滑坚韧,让人一看就有擀的冲动。老奶奶挪着小脚,搬出梨木案板,坐在过道里擀面条,过道风轻轻地吹着她灰白的头发,奶奶笑吟吟的,或许因为是在做人人都喜欢的豆角焖面,做饭就成了享受的差事,没有劳累的感觉了。

面团擀成饼,饼卷在擀杖上,很有节奏的擀面声就响起来,向前推两下向后退一下,面饼越来越薄,直到面饼像饺子皮那么薄时,就打叠成细长条切开,切开的面条和平常的面条一样长,捋顺之后拽成短面条,短的程度与长豆角切成的短豆角一样长,用故乡话来说就是“一拃长”。

豆角焖面要在铁锅里做,除了重重的仪式感的因素,除了铁锅底儿厚不易糊的因素,铁锅做的豆角焖面就是莫名好吃。锅底有柴秸燃着就行,不用拉风箱,锅里放上油,油热后放大料与姜,有了味儿的油就“刺啦啦”向豆角发出邀请,豆角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翻滚,浑身染油,之后添水埋没豆角,面条就均匀地铺上去,锅盖一盖,可听到水“咕嘟咕嘟”的响声,稍微烧两分钟,感觉锅里的水汽可氤氲豆角了就燃小火,不能心急,坐在蒲团上观察锅里动静,当听到“咕嘟”的水声渐渐消弱,再慢慢变成“呲呲呲”的声音时,说明锅里水已不多,是豆角焖面熟的时候了。

豆角焖面是费油的饭,油太少了面条与豆角的脉络里没有香气,放的水量是与豆角齐平的,水多了,面条泡成块;水少了,面条干巴甚至糊巴,每一个环节都是学问,没有耐心就做不成,有耐心了也要请教有经验的左邻右舍,感觉胸有成竹了才能把豆角焖面做好。

揭锅,炊烟就把豆角焖面的消息传播到门口,过往乡亲就有话题问候了:“豆角焖面噢,好吃里昂!”奶奶把冒尖儿的豆角焖面摆在过道的地桌上,黄亮亮的面条泛着光泽,绿油油的豆角与面条依偎在一起,蓝花花碗看起来都是和谐温顺的,那时节正值新蒜刚下来,丰盈的蒜瓣见证焖面的香,“嘎巴”咬一口新蒜,再拨一筷子豆角与面到嘴里,过道里除了吃饭的“吧砸”声,就是南风拐弯来过道闻面香的声音了。

豆角焖面的香是独到的,它不像油条一样有俗气的香,不是炒豆的焦香,也不是迷人的肉香,是蔬菜的清香、油香和麦香混杂在一起的香,好像是一下子就打开了味蕾的门,让人愿意用心品味,也好像是种植了乡愁,让故乡人一生怀恋它,无论在何时,无论在哪里,只要说声“豆角焖面”,就立马回到了小时候朴素的岁月,“豆角焖面”就像“芝麻开门”一样成了生命的密码,成了岁月的图腾。

在外吃过很多豆角焖面,严格地说,它们都没有故乡的豆角焖面好吃,有的是煮熟的,有的是炒熟的,有的是用水蒸气焖熟的,其实,豆角焖面是水与油的蒸汽合力把豆角与面条焖熟的,那是有香味的蒸汽,它们形成浓郁的雾气,顺着面条与豆角的脉络游走,凭着一腔热情赶走了面条与豆角里的生涩,凭着无限深情让豆角与面条换颜成熟色,对,是熟色,也是绝色,让一锅豆角与面条发生了质的变化,呈现给人们意想不到的美味,真有可遇不可求的禅意在其中。

孤寡的老人生了病,有人送饺子有人送饼,都没胃口吃,问及想吃什么,老人看着窗纸在南风里飘忽,麦香一阵阵透进屋来,就发自内心地说:“还是想尝半碗豆角焖面!”于是乡亲们就忙上了,有去摘豆角的,有擀面的,当一碗豆角焖面送到炕头,老人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随之老泪涟涟,一方面感恩乡亲情谊,一方面感叹豆角焖面在生命里的意义,劳作一世,故土是这么值得留恋。

麦收口,一天比一天黄的麦子仿佛在邀请庄稼人打一场胜仗似的,老人就想好好搞好年轻人的伙食,让他们好吃饱喝足投入战斗,包饺子费时间也吃腻了,熬大锅菜吃也显得热了,只有豆角焖面与时节相契合,于是,一家做就吸引家家做,那些日子,炊烟里都是豆角与麦香混合的味道,炊烟闻起来都是喷香的。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豆角焖面也有了新花样,有的人家放土豆和西红柿,有的人家放肉,还有的在揭锅后放一勺香油提味,只不过,它们都不是原始的豆角焖面,原始的豆角焖面是不需要多少调料的,也不需要多少颜色装扮,因为豆角与面条本身就是调料,青色与白色本身就是装扮,在五方六月回故乡,不用格外客气,一句“咱回家吃豆角焖面”就算见到了故人,就算回到了童年,就算重温了人生最美的时候。

作者简介:苏立敏,网名:小陈。中国金融作协会员,河北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作品十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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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青未了|豆角焖面》发布于202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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